按月存檔:五月 2004

讀嚴耕望《治史經驗談》後感:


說來慚愧,考試後一直沒有寫文章。早一個月前買《治史經驗談》,是為了慶祝考完了文學高考。書早已看好了,讀後感卻遲遲未寫,頓覺愧對作者。作者嚴耕望老師是一個學力高深的學者,專研政治制度史及人文地理。《治史經驗談》和《治史答問》是嚴師的兩本經驗之談,勉勵後學青年學者,應該如何治史。


史學一門,博大精深。史學方法雖云重要,治史態度則更甚。綜觀嚴師此書,其嚴謹的治學態度、功力之深且細,充分表露於這一本子。學問之道無他,求其「博通」、求其「專精」。然而,欲「博」欲「專」,豈云易耶﹖而在「博」、「專」以外,能「通」、能「精」者更難。


嚴先生說得好:「要專精,也要相當博通。」如讀三國,不能只讀三國,須知前朝後代之事。更有甚者,要跨學科研究,不能孤立地讀史,欠缺了基礎。深思之,足令人汗顏。研究歷史,還是那句老話:「多看書。」


書中令我最深刻的一句話是「看人人所能看得到的書,說人人所未說過的話。」這並非勸人標奇立異,硬要自成「一家之言」,只不過要強調看書要多而細、仔細思考、多下功夫,自然能得出精闢結論。這個原則包含了嚴謹的治學態度,當為時下治史者之典範。


在史學方法方面,作者亦提出幾點具體原則,在在見證了嚴耕望的治學態度。多看、多查、多方面研究,雖是「笨」方法,卻是不二法門。一個專業的史家,功力必須深厚而細,治學態度必須精而謹,大為不易,直至窮皓白首,治史方有小成。其任重而道遠,可見一斑。前人學者以言教身教作榜樣,小子不敏,唯銘記於心。

張翼德怒鞭督郵


《三國演義》中第二回「張翼德怒鞭督郵」的故事非常膾炙人口,可謂家喻戶曉。《三國演義》為張飛塑造了一個完美的粗獷性格,「怒鞭督郵」的故事從中居功厥偉。至今,張飛成為了普羅百姓最喜愛的三國人物之一,與其率直豪爽的性格不無關係。然而,這個故事的可信性究竟有多高呢﹖


《三國演義》是一部揚劉抑曹的歷史小說。既是小說,當然不會百分百按照歷史。清人章學誠便說《演義》「七實三虛」、「以惑亂觀者」。今人讀《三國演義》,不宜以歷史角度觀之,更不應盡信《演義》中的故事情節。由於揚劉抑曹的價值觀作祟,羅貫中寫《演義》時盡力美化劉備,塑造其「仁德」的性格。第二回「張翼德怒鞭督郵」的故事便是羅本為劉玄德「隱惡揚善」的傑作。


「張翼德怒鞭督郵」的故事有兩個問題。首先,張飛字益德,不是翼德。這在正史明確有載。為什麼會弄錯呢﹖大概是「翼」與「飛」字意義相關,令傳抄者弄錯。第二,怒鞭督郵的人不是張飛,而是大哥劉備。《蜀書.先主傳》中載:


「靈帝末,黃巾起,州郡各舉義兵,先主率其屬從校尉鄒靖討黃巾賊有功,除安喜尉。督郵以公事到縣,先主求謁,不通,直入縛督郵,杖二百,解綬系其頸著馬柳,棄官亡命。」這裡指出,劉備因討黃巾有功做了安喜尉。督郵來到安喜縣,劉備求見不得,便「直入縛督郵,杖二百」。這裡說得還不清楚,沒有說明劉備鞭打督郵的目的。


首先要知道,什麼是督郵﹖其實「督郵」是官名,是負責監察縣令的官員,受郡太守統轄。督郵與縣令的關係,有點像州刺史與郡太守的關係,有重要的牽制作用。在「怒鞭督郵」的故事中,裴松之引《典略》更具體地說明事件本質。《典略》載:


「其後州郡被詔書,其有軍功為長吏者,當沙汰之,備疑在遣中。督郵至縣,當遣備,備素知之。聞督郵在傳舍,備欲求見督郵,督郵稱疾不肯見備,備恨之,因還治,將吏卒更詣傳舍,突入門,言『我被府君密教收督郵』。遂就床縛之,將出到界,先解其綬以繫督郵頸,縛之著樹,鞭杖百餘下,欲殺之。督郵求哀,乃釋去之。」


這裡就明確指出劉備自知將會被「沙汰」(即淘汰),便想入見督郵,大約是為自己申辯。然而督郵「稱疾不肯見備」,令「備恨之」,於是遂有「怒鞭督郵」的故事。那為什麼羅貫中將這故事移花接木,說是張飛幹的呢﹖一來,為劉備脫罪,使其「仁義」形象不致受損。二來,令張飛的粗暴形象更深入民心。誠然,在藝術手法方面,「張翼德怒鞭督郵」更有說服力,但卻減低了事件的真實性。讀者宜慎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