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月存檔:九月 2005

【書天書地】〈本週書評〉


25/9


〈專業的AV、開放的教育:讀湯禎兆《AV現場》有感〉


顧名思義,這是一本專題探討日本AV的書。一般人看日本AV(這裡的AV當然是指"Adult Video",相信沒有男人會看不明白),只會注意女優的樣貌、身材,以及片子是否有「特色」,很少人會將AV當成一種工業來研究,或以社會現象的角度來切入。以專業或學術的角度來分析AV,相信有很多樂於此道的人會感到奇怪:「AV就是AV,他媽的研究什麼﹖看就是了。」


作者湯禎兆卻親自到日本取材,訪問了眾多相關的人員—由AV導演、AV星探到「單體女優」、「企劃女優」乃至「男優」、「汁男」等—可謂用「放大鏡」將AV界內內外外各種實況向香港人逐一呈現。香港作為日本AV的強大消費市場,香港人對AV卻普遍只有一、兩種刻板印象,都不外乎「變態」(女人的評語)和「好睇過港產好多」(男人的評語),實在有失偏頗。


其實日本的AV界是非常專業的,也很有系統管理。本書簡單介紹了日本AV業的歷史、製作以及AV星探發掘女優的過程,告知香港人AV業鮮為人知的一面,有黑暗、有勵志、有人情冷暖,也有重要的啟示。


一般人對日本AV總是避而不談,道德家更嗤之以鼻、敬而遠之。此書借「日本AV界龍頭」高橋雅也的口表達了一種意見:「事實上,很難說AV對觀眾有何潛在影響。我相信會去作性犯罪的人,看不看AV都會去做。反而日常生活中有不少如你你我我的普通人,他們腦中或許會浮現一些性侵犯的幻想,當有AV作品給他看,某程度便滿足了他的幻想,然後又可以回到日常的生活軌跡上去幹活。情況就如有人去風月場所滿足了個人的性慾,然後又回到日常生活相若。」—頁66


「就如有人去風月場所滿足了個人的性慾,然後又回到日常生活相若。」這種觀點,更是許多爭取「娼妓合化法」的團體之主要論點。當然,不同人對AV、色情會有不同看法。部份女性主義者大力反對,如法學家Catharine MacKinnon就堅持色情電影是對女人的一種剝削。不過,也有贊成的女性主義者。


若以社會角度來分析,有調查指出一般男性約於十歲前後初次接觸「色情物品」,而女性平均晚一年左右。大衛.羅特斯的《男人怎麼看色情》(Watching Sex:How Men Really Respond to Pornography)(陳蒼多譯)(台北:性林文化,2004年)就有過精細的的分析。不論男女,都會有形形色色的途徑去接觸色情物品(人人對此定義不同),禁絕色情電影,就真能重振道德,「道濟天下之溺」嗎﹖教師們可能仍會不以為然,但教育並非將既有觀念套入學生腦中,老師們如能開放地與學生討論各項議題,這才真能培養學生的獨立思考能力。正因為這樣,湯禎兆才寫下這本《AV現場》。(不錯,他是一位中學教師,吃驚嗎﹖)

正如梁文道所言:「無論你怎去判斷色情電影的道德價值,我覺得你不能不先去瞭解它。……但正如不少『文化研究』毛病,它們對文化工業的成品關注得過多,對於那產品的生產方式和過程卻瞭解得太少,一不小心就會淪為自說自話。湯禎兆這本《AV現場》難得之處,在於它可能是中文世界裡第一本進入AV工業的作品。」—〈我的AV歲月〉載於《AV現場》〈序言〉。


日本人連「小道」也能用專業態度看待,還有誰敢說「日本AV只是雕蟲小技」﹖


延伸閱讀:


(一) 湯禎兆:《AV現場》(香港:CUP出版,2005年)
(二) 大衛.羅特斯(著),陳蒼多(譯):《男人怎麼看色情》(Watching Sex:How Men Really Respond to Pornography)(台北:性林文化,2004年)
(三) 藤澤周(著),劉名揚(譯):《宿命的AV女優》(台北:時報文化,2002年)(限制級小說)


【我思我在】〈自我.超我.超超我〉



前言


常常有人說:「別人都不了解我。」(我一向堅持用「了解」不用「瞭解」,引文除外)
子曰:「患不知人也,不患人之不己知也。」
雖云如此,不被了解其實是件可悲的事。


史史跟我說:「別人很難明白我的想法。」
我懷疑人人皆有同感。
有鑒於「倫書齋」說得太多「沉悶的話」,
別人或許會不明白「呢條友究竟UP乜﹖」
故為文自我剖析一番,自認朋友者,下文是「了解倫爺的必讀文章」。


我不奢望大家都會有興趣、有心機或看得明以下文章,
只希望有人會看完,而且看得明白,認得確切。
是為之序。


正文


我常不明白別人的不明白。
有時我會想:「這些問題,只要思考,就會明白。」
有人認為常常思考是很令人恐懼的一件事。
我則不然。個人認為不思考時腦子一片空白、混沌模糊的時候才最恐怖。
我對此無法忍受。
既然笛卡兒說「我思故我在」(「故」字可要可不要),
我便一直覺得,我「不思」的時候我就「不在」了。
這有實例證明。
譬如上課的時候,魂遊太虛,你就知道你已「不在」課室裡了。
這當然只是偷換概念,當不得真。

我不太清楚別人是怎樣思考的。只知道自己怎樣思考,也不知與別人似不似。
上小學的歲月,師長總喜歡說:「別只顧自己的感受,要多站在對方的角度看問題。」
「只顧自己的感受」,會被視為「自我中心」。
你一被標籤為「自我中心」,彷彿身陷阿鼻地獄。
因為自我中心的人都不受歡迎。是非、排擠、杯葛乃至欺負便接踵而來。
可能是我誇張了,大概只有小部份人會如此。
回到正題。我聽從師長的吩咐,嘗試「多從對方的角度看問題」,發現有很多問題立時不成問題。

譬如說與朋友吃飯罷。
初中時候,誰跟誰吃飯是一件要緊的事。
「我明明只約你吃飯,怎麼多了他﹖你『明知』我最討厭他了﹗」
他說:「沒辦法啊,你是我的朋友,他也是我的朋友,沒人跟他吃,很可憐的。」
腦內的天使迅即告訴我:「算吧﹗從他的角度來看,的確很為難。你應該體諒他。
最重要的是,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責怪他只會顯得你小器,或者下次就不跟你吃飯了。」
於是我站到了別人的角度思考,問題沒有了,不過仍然氣悶。
後來「站在對方角度思考」的次數太多了,發現這不是一個有效方法,
因為「問題解決了」,你的氣卻不知往哪裡發洩。
多從對方的角度看問題,會發現自己最有問題。彷彿什麼都是自己的錯。
當然也有例外。有時候「站在對方的角度」,會得出「大家都沒有問題」的怪結論。
(那麼最初到底有何問題﹖)
「站在對方角度看」以後仍然覺得自己正確的話,又會惹來批評。
(「你這個人太主觀了﹗太自我中心了﹗應該多站在對方的角度看﹗」)
所以,「站在對方角度」的最不利處,乃在於「你永遠不對」。


後來我發明了一種新方法來解決這個「思考危機」。
我不只站在對方的角度看,更要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
大家都說「旁觀者清」。
於是將自己一分為三(divided yourself into three parts),亦即自我複製兩次。
人的想像空間很大,大腦容得下幾十個自己。我只複製兩次,算少了。
我嘗試抽離地看問題。
相信一般人思考時只會用「我」跟「你」,我則會用上「他」。
大家可能都有這種經驗,譬如有時候大腦跟你說:「你是時候睡覺了。」
用的是「你」。
有時則會想:「我要睡覺了。」用的是「我」。
當然,兩者表示的意思都一樣。
你喜歡的話,也可以用A和B,或X及Y來代替。
我不清楚大腦什麼時候會用「我」、什麼時候會用「你」。
看起來分別不大,
只是我總覺得「你是時候睡覺了」帶種命令式的語氣,感覺上較「我要睡覺了」有「說服力」得多。
這或許是一種自我催眠。


反省的時候,就更明顯了。
「我真的太懶惰了。」和「你這個人真是太懶惰了﹗」於自己的感覺很不同。
有時要再加上「XXX(你的名字),你這個人真是太懶惰了﹗」
於是你刻骨銘心,以後不敢再犯。

我將這種「一分為二」的「我」和「你」,理解為兩個不同的「我」,
一個可稱「自我」,一個可稱「超我」。
(不是我提出的,只是從心理學上借來)
一般而言,「自我」是「第一身」,通常擔當被「插」的角色。
「超我」表示「第二身」,是「插」人的角色。
每當「自我」反省的時候,「超我」就彷彿成了「天使」,滿口仁義道德,將「自我」「插」個不亦樂乎。
當「自我」被「插足」以後,「超我」就完成了他的功能,
於是「自我」覺得自己錯了,也反省過了,那問題就解決了,可以心安理得了。
所以我總覺得,所謂「反省」,為的只是「解脫」而已。


上述都是我「一分為三」前的想法。
「一分為三」後,我的思想又起了變化。
除了「自我」與「超我」,我再複製一個「超超我」(這個就是自創的)出來。
「超超我」扮演「第三身」,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自我」和「超我」。
當「自我」與「超我」爭執的時候(亦即所謂思想上的激盪),
「超超我」就會站在一旁,雙手橫抱,冷眼旁觀事態發展。
當「自我」與「超我」的爭辯到了白熱化階段之時,
「超超我」通常會驀然發現,前兩者都幼稚可笑、不值一哂。
既然不值一哂,那就自然不了了之。
「超超我」的勝利,代表「不需要理會這個問題」。
他會這樣對「自我」與「超我」說明:「你們都想得太多了。」
從「第三身」口中道出,問題彷彿立即變得客觀起來﹗


你可能要問:「這有什麼意思﹖複製自己意義何在﹖」
意義就大了。
當「超超我」在你心裡所佔的位置愈重,你便愈擺脫「自我」。
前述「站在對方角度看問題」其實不能真正擺脫「自我」,
於是創造一個「超超我」來自我輕賤一番,成功使「自我」的地位愈益下跌。
這比「超我」的說教有用多了。
而且,自我複製有意外的好處。
譬如要讚美自己吧—「我這個人真有意思」就比不上「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如能用上「他這個人真有意思」就更好了,因為經過層層過濾,連「超超我」都這樣說了,還會有假的嗎﹖
當你從思緒中跳出來,想像自己站在自己的背後審視後說:「他這個人真有意思﹗」
不是客觀得多嗎﹖
於是你更滿足了。


或曰:「太複雜了。」
其實不很複雜,如果你習慣這種思考模式。
我不清楚精神分裂者的想法,只希望他們的精神分裂不是由這樣開始。
有點阿Q又不很阿Q,
有點自欺又不太自欺的這種思考方式,
就是我「作息無序」的主要原因。
因為,當你看到這篇文章,那表示「我又失眠了」。
想太多的人,大概不受周公歡迎吧﹖


零五年九月廿七日凌晨三時半


隨感錄之廿九〈圍城〉


秋夜,微風,細雨綿綿。
推窗,舉頭,尋月。
放眼,尋遍,滿目石屎,明月何曾見﹖
既暮,八方無聲,俱寂矣。
天地悠悠。
身處斗室,如陷圍城。
唯有扇獨轉。



隨感錄之三十〈童真與成熟〉


沒有人會否定童真。
沒有人會否定成熟。
二者不一定相衝突,
但肯定都是正面的東西。
所謂童真與成熟,其實並不那麼珍貴。
問題是:怎樣區分童真和幼稚、成熟和老化﹖
簡單。
對之有好感的人,他的幼稚是童真、老化是成熟。
對之有反感的人,他的童真是幼稚、成熟是老化。
所以,自認「缺乏童真」的人,不妨自詡並不幼稚。
對於那些自以為成熟的討厭鬼,對他狠狠地說:「你又老了。」



隨感錄之卅一〈軟硬〉


或許,堅強的人最終會有較大成就。
但其實,軟弱的人才最幸福。
據非正式統計,
軟弱而不討厭的人,會得到較多的關懷;
堅強而不討厭的人,會被要求多付出關懷。
前者愈得到關懷,愈益需要關懷;
後者愈得不到關懷,愈要付出關懷。
貧者愈貧,富者愈富。

當然,一個人的「軟硬度」並不容易辨別。
許多人表面硬漢子,實質軟綿綿。
外表柔弱如羊,內裡堅忍如狼者亦甚多。
前者難有成就,亦缺關懷;
後者佔盡便宜,無往不利。
可憐我不軟不硬,只能在此九up。



隨感錄之卅二〈同情〉



韓寒說:
「所謂救人幫人,全是自己還能保全時候的一種消遣。」


施捨源於同情;同情源於溫飽。
正因同情出於溫飽,
下面的故事隨時會發生。
南亞海嘯,死傷枕藉,美國的某甲捐款十萬賑災。
颶風襲美,某甲家鄉首當其衝,被人搶去一空。
某甲一家十口,如何是好﹖
唯有「出東門,不顧歸」了。
不去搶,就被搶。
諷刺是,搶的、被搶的都是他。
香港的某乙聽到了,很感慨。
某甲一世好人而「臨尾香」,他覺得這無疑是人生一大悲劇,
於是捐了十萬去賑災。
捐錢以後,他自覺更溫飽了。
朋友知道了,對他肅然起敬。
「下次不如捐廿萬。」他想。
尊嚴與品格,他都買回來了。
反正他年薪三百萬。

【書天書地】〈第二屆倫爺榜十本好書〉


前言


在中七學期初,我為自己訂下目標:一年內要看至少一百五十本書。由03年9月到04年6月,剛看完第一百本,然後寫了一篇〈2003年9月-2004年6月「倫爺榜」十大好書〉(16/6的日記)。今年比去年的表現更糟,讀一百本書所花去的時間比之前多半年﹗簡單而言,我在03年-04年平均約三天看完一本,04-05年卻需四天。不要小看這「一天」,它足足花去我一年零三個月……好了,算了,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唯有繼續努力。

顧名思義,「倫爺榜十本好書」是我最近看過的一百本書中最值得看的十本。評審標準完全主觀,以我的喜好和欣賞程度甄選。「十本好書」以下,更附錄另外十本較次的好書,以嚮眾人。


第十位:大江健三郎(著);陳保朱(譯):《為什麼孩子要上學》(台北:時報文化,2002年)

大江健三郎,日本的一位名作家,九四年的諾貝爾文學大獎得主。《為什麼孩子要上學》是大江特地為年輕人而寫的散文集,內容深入淺出,處處流露長輩對後輩的愛護之情。大江在這本小書中輕描淡寫地點出「戰爭」和「上學」兩個主題,以他的智障兒子光作為例子,帶出人性的永恆主題。在「上學」以外,大江也談到很多個人經歷,述說在他少時的日本鄉間生活,情感真摰而動人。


別給書名誤導,這小品式的散文集,講親情比「上學」要多得多。順帶一提,大江的代表作有《個人的體驗》、《換取的孩子》。


第九位:渡邊淳一(著);炳坤、鄭成(譯):《男人這東西》(香港:天地圖書,2002年)


看了足足一年,之所以仍選入「十本好書」,全因為男人看了此書絕對會有深深的共鳴感。我在去年九月十七日的日記中說過:「《男人這東西》中文版現已出了第六版,可見其暢銷情況。渡邊淳一深知男人心態,全面剖析男人的行為動機和潛意識,真可謂『句句入肉』、『字字鏗鏘』。男人看男人,常有種「心照」的感覺,對於同性的心態,常常『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經渡邊淳一分析後,自會有「豁然開朗」的共鳴之感。而書名雖然是以男人為題,內容當然亦會探討兩性關係。也有討論婆媳關係,剖析了男人的定位和心態。其中寫到男人對性的態度和性觀念方面,更是精闢。」


一年後,我的立場不變。順帶一提,《丈夫這東西》是其「姊妹作」。


第八位:菲立浦.詹金斯(Philip Jenkins)著;梁永安(譯):《下一個基督王國—基督宗教全球化的來臨》(The Next Christendom:The Coming of Global Christianity)(台北:立緒文化,2003年)


其實我已經介紹過這本書了(幾乎所有榜上的書都曾經出現於「倫書齋」上)。最初看這本書,純因尚博士的推薦。這本書詳細分析和探討了「基督宗教」(Christianity,泛指天主教、東正教、新教及其下的各類宗派)在全球的發展,駁斥一般以為「基督宗教正在衰微」、「世俗化」的觀念。南半球的「福音化」尤其快速,主要在拉丁美洲和非洲。詹金斯搜集了大量數據資料,對有興趣研究基督教的人打開了一扇方便大門。


書中的一段文字,更提醒我們要對宗教進行反思:「肯亞領袖肯雅塔(Jomo Kenyatta)曾抱怨:『傳教士來到非洲的時候,他們有《聖經》,我們有土 地。他們說:「我們一起禱告吧。」於是我們闔上眼睛。等再張開眼,我們有了《聖經》,他們有了 土地。』(這番話曾為南非的圖圖大主教引用,而人們常誤以為是他先說的)。肯亞的吉庫尤族(Gikuyu) 有這樣一句諺語:『傳教士與殖民者沒有兩樣。』」—詹金斯:《下一個基督王國—基督宗教全球化 的來臨》第三章,頁62。


第七位:李敖:《獨白下的傳統》(台北:李敖出版社,2000年)


李敖,一個連名字也帶敖氣的狂人。之所以將《獨白下的傳統》放進來,主要因為這是我閱讀李敖的第一本書。你說他狂麼﹖他說自己是「狷」、是「特立獨行之士」。他有極高的罵人天份,也有極淵博的知識學問。李敖自有他對傳統、對歷史的一套個人見解,愛恨分明、激情而主觀。他的文章風格卓然自成一家,別人要學也學不來。他的文章可讀性很高,字裡行間表現他的博學多識。《獨白下的傳統》就是他的一本代表作,其學問之深於此表露無遺。這書是李敖欲介紹中國傳統的「入門書」,卻深入的從多方面剖析,以致讀者可以學到不少從前未學過的歷史。


閒談少許,近日李敖到北大演講,引毛澤東和周恩來的話「人民大眾是有充分的思想自由的」來替共產黨講說話:「所以今天我要替共產黨講好話,大家說共產黨不讓人講話,是錯的,是一部分共產黨把毛主席周總理根本的精神給它緊縮了,才有今天的現象。」


這篇北大演講非常精彩,真是「好文不妨一睇再睇」,現附上網址如下:http://www.atchinese.com/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task=view&id=7521&Itemid=64 (他的政治立場或會令你反感,但這篇演講的確精彩絕倫)


第六位:楊絳:《幹校六記》(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3年)


今年三月,我寫過一篇〈楊絳《幹校六記》中期讀書札記〉,其中談到:「《幹校六記》寫的是「文革」期間錢、楊兩夫婦下放到幹校向「農民無產階級」學習的一些故事。與其他同樣都是描述「文革時期」的書不同,《幹校六記》中沒有震懾人心的情節;沒有慘絕人寰的故事;沒有「窮途節乃現」的風高亮節、偉大情操,它有的只是簡單不過的細節:關於狗的故事、關於鑿井的故事、關於洗廁所的故事?作者並沒有刻意煽情,但情感躍然紙上,令人不其然感受到絲絲溫馨。在那「最好的時代」,同時也是「最差的時代」,作者兩夫婦的一些珍貴回憶,竟溫暖著讀者的心。 (略)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莫過於〈誤傳記妄〉的這一段:

楊絳指著一個窩棚問錢鍾書:「給咱們這一個棚,咱們就住下,行嗎﹖」錢鍾書認真想了一下,然後說:「沒有書。」當時,楊絳的反應是:「真的,什麼物質享受,全都罷得;沒有書卻不好過日子。」夫唱婦隨,二人真可謂天造地設的一對「書癡」﹗」


近日看錢氏著作,愈益感到其學養之深、見識之廣,以及其妻之賢。錢氏伉儷,鶼鰈情深,二人如此默契,真羨煞旁人矣。


第五位:楊漪珊:《古老生意新專業—香港性工作者社會報告》(香港:天地圖書,2001年)


這本書是我今年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此書副題為「性工作者社會報告」,所謂「性工作者」,一望而知指的是娼妓(用「娼妓」而不用「妓女」因前者包括男妓和人妖)。娼妓史源來有自、歷史悠久,是個不爭的事實。楊女士花費多年心血,訪問眾多與娼妓行業有關的人士,搜集到不少寶貴資料,將主流人士一向邊緣化的重要問題重新進行反思。


現時社會上有兩個志願機構為娼妓爭取權益:紫藤和「Reach Out」。這兩個團體都是擺明車馬要爭取「娼妓合法化」的(上半年我認識了作家江瓊珠女士,正在拍「姊姊妹妹站起來」,就為紫藤而拍的,快要上映了)。楊漪珊卻和他們不同,她很熟悉不同的女性主義,也接觸到各式各樣的娼妓,但卻能持中客觀地分析娼妓的生活、心態以及「娼妓合化法」以後的種種影響:有好的,也有壞的。


一欲了解娼妓行業的人,絕對不容錯過。(主要原因是:這方面的書太少了。紫藤託「進一步出版社」出過一本《性是牛油和麵包》,重點放在剖析妓女生活和心態,對社會現象方面的分析很少。台灣的何春蕤寫很多這方面的書,但立場也幾乎一面倒地為娼妓說話,不夠中肯。香港有關風月史的書,就推吳昊的《香江風月史》,如果你想了解香港色情業發展的話。)


潘國靈曾寫過一篇題為〈揭開娼妓面紗〉的文章,介紹了幾本有關娼妓的書,很值得參考,網址如下:http://www.lawpun.com/?mod=iColumn&cmd=showCAS&caID=53 (原載於《明報》讀書創價版)


第四位:保羅.科爾賀(Paul Coelho):《牧羊少年奇幻之旅》(El Alquimista:Una Fabula Para Seguir Tus Suenos)(台北:時報出版,1997年8月)


你喜歡《小王子》嗎﹖如果你的答案是「喜歡」,那大概也會喜歡這本《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保羅.科爾賀是一位南美作家,用豐富想像力寫下這本觸動讀者心靈的小書。書中主角的幾句名言很值得反思:

「絕大多數人似乎都很清楚別人該怎麼過活,卻對自己的一無所知。」—頁18
「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頁24
「人類在生命的任何一個階段其實都有能力去完成他們的夢想。」—頁25
「無論做什麼,每一個人都在世界歷史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通常他本身並不自知。」—頁171

如果你的心靈還沒有完全被世俗所染污的話,就請看看這本小書吧。


第三位:錢鍾書:《寫在人生邊上.人獸鬼》(香港:天地圖書,2000年)


《寫在人生邊上》與《人獸鬼》其實是兩本不同的書。前者是錢鍾書的散文集;後者則是錢氏的短篇小說集。天地圖書於二零零年將二書集結出版,編為一本,甚為方便。雖說是不同類型的作品,錢氏的風格卻一以貫之,睿智有學問,幽默以嘲諷。錢式的諷刺不比魯迅,不是「投槍匕首式」;也不比李敖,不是「痛快淋漓式」;更不比陶傑,不是「尖酸刻薄式」,而近似所謂「蘊藉的嘲諷」,拐過彎兒,雜以大量警句以達針砭時弊之目的。


短篇小說集《人獸鬼》共有四個故事,分別是〈上帝的夢〉、〈貓〉、〈靈感〉和〈紀念〉。四個故事之中,我最喜歡〈上帝的夢〉,而以〈靈感〉最為有趣。兩篇故事同樣有諷刺性,後者更以作家為諷刺的對象。錢氏的短篇小說和散文都有強烈的諷刺意味,在在顯示作者觀人入微和對世道人心的熟悉。以〈紀念〉為例,外間一般公認此為《人獸鬼》中最佳的作品,便深刻地剖析一位思想浪漫的少婦,在陷入婚外情前後的種種心理轉變,無不引人入勝。


第二位: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一九八四》


這本家喻戶曉的英國小說,聽說不久前高票入選「英國人最喜愛的小說」之一。歐威爾是一位「反專制」、「反共產」的小說家,這種思想在他的作品中表現得尤其明顯。《動物農莊》自是他的一部「反專制」小說。而《一九八四》所呈現的世界,正正是「共產與專制」的混合—這種說法可能有語病,因為我們早知道「共產」已包含「專制」的元素—作者透過筆下的世界和書中的「老大哥」(Big Brother)揭露專制政治的種種醜陋與黑暗。


主角溫斯頓雖是黨員,但對黨的行事經常存疑。到了某天,他的好奇心迫使他發掘黨一直隱瞞的真相—專政的目的。黨一直提倡的「謊言即真理」、「愚昧即力量」與「戰爭即和平」到底是什麼意思﹖看似矛盾的「格言」,被黨的「真理部」奉為無尚聖旨,並具體地實行,其中有血汗和淚、也有哲學智慧,豈不弔詭﹖


有書評這樣說:「作者以銳利的文筆、深刻的洞察、驚人的想像力,對獨裁政治和恐怖的極權主義以及人類未來的前途展現了淋漓盡致的剖析。人性在這種體制下被剝奪扭曲、箝制摧殘,令人為之毛骨悚然。」


作為文學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反烏托邦三部曲之一,《一九八四》實在不可不看。


第一位:錢鍾書:《圍城》(香港:天地圖書,1999年)


不用多說,這本書高倨榜首有其必然性,也有其偶然性。先論必然性—這本書實在太棒了,自然要居榜首的;再論偶然性—幸好我於第一百本時看到這書,否則它就只能留待下屆來角逐了。當然,以《圍城》的深度和廣度而言,相信即使留待「下屆」再選,也有能力拿下榜首位置,此是後話。


錢鍾書於一九四四年開始寫《圍城》,一直寫到四六年才完成。四十年代,正是國難飄零的歲月,四四年日本人尚未投降,國內仍然一片風聲鶴唳。錢氏筆下的故事,就以抗日為時代背景。然而,不要想像《圍城》是一部戰爭小說,恰恰相反,雖云「圍城」可作「形而下」的解釋—那時的上海淪陷,好比孤島,日本實行海上封鎖,中國陷入苦戰,而盟友英國卻打算封鎖滇緬公路,國內確似「圍城」—但實際上《圍城》與戰爭幾乎沾不上邊,陸文虎分析得好:「他只是把抗日作為一種背景、一種中國人的普遍情緒來表現。」—〈關於《圍城》的主題〉載於《錢鍾書的文學世界:「圍城」內外》(台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1997年),頁256。


所謂「圍城」,指的是一種循環。書中有一段如此說:「結婚彷彿金漆的鳥籠,籠子外面的鳥想住進去,籠內的鳥想飛出來;所以結而離,離而結,沒有了局。」這源自一句英國老話。作者又引法國成語道:「法國也有這麼一句話。不過,不說是鳥籠,說是被圍困的城堡forteresse assiegee,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這是「圍城」的正解。陸文虎據此引申說:「我以為,『圍城』所描繪的乃是人類理想主義和幻想破滅的永恆循環。」—同上,頁252。


有關《圍城》的主題,大量錢學書籍有所論述,前述陸文虎〈關於《圍城》的主題〉可供參考。就意義上來說,《圍城》是一部非常偉大的作品,哥倫比亞大學的夏志清教授就高度評價錢氏及其《圍城》。他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將錢鍾書以專章探討,又稱:「《圍城》是中國近代文學中最有趣和最用心經營的小說,可能亦是最偉大的一部。作為諷刺文學,它令人想起像《儒林外史》那一類的著名中國古典小說;但它比它們優勝,因為它有統一的結構和更豐富的喜劇性。」—《中國現代小說史》(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第十六章(舒明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年),頁380。(不過,雖說這部是「中國現代小說研究的權威著作」,關於錢鍾書的部份,實在無甚可觀,洋洋二十頁紙,刪去作者生平及大量引文後,便只有約三頁紙的內容。)


好了,說了這麼多,到底《圍城》有啥好看﹖簡單而言,喜歡閱讀「名牌」、人看我看者,必看《圍城》;喜歡意味深長、訴說人生哲理者,必看《圍城》;喜歡獲取多方面知識、豐富學問者,必看《圍城》;喜歡研究心理、探討社會現象者,必看《圍城》;喜歡欣賞修辭、鑽研小說技巧者(忽然想起白先勇那句「小說技巧不是雕蟲小技」),必看《圍城》;喜歡妙句雋語、聽聽幽默笑話者,必看《圍城》;喜歡文藝小說、無書不歡者,更加要看《圍城》﹗


另附落選「倫爺榜」好書的名單(十本)(排名不分先後):


(一) Mitch Albom(著),栗筱雯(譯):《在天堂遇見的五個人》(The Five People You Meet in Heaven)(台北:大塊文化,2004年)
(二) 李歐梵:《我的哈佛歲月》(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5年)
(三) 劉墉:《愛,因為抓不住》(台北:水雲齋,2004年)
(四) 游達裕:《白話文要訣》(香港:匯智出版,2005年)
(五) 高立:《跟著麥當奴去旅行》(香港:次文化堂,2004年)
(六) 余英時:《從價值系統看中國文化的現代意義》(台北:時報出版,1984年)
(七) 唐德剛:《晚清七十年—太平天國》(台北:遠流,2001年)
(八) 陳華勝:《三國奇談》(台北:實學社,2003年)
(九) 周星馳的Fan屎:《我愛周星馳》(台北:商周出版,2004年)
(十) 潘國森:《修理陶傑》(香港:次文化堂,2004年)


p.s:如果有睇晒上述五千幾字既人,我服左你……﹗
you are skillful le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