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月存檔:一月 2006

【我思我在】〈踽踽〉

曾在某段時期,我好喜歡「踽」這個字。「踽」音同「舉」。根據字典解釋,這個字的意思是「孤單行走的樣子」。《詩經》〈唐風.杕杜〉中有一句:「有杕之杜,其葉湑湑。獨行踽踽,豈無他人,不如我同父?」〈杕杜〉主要描寫一個流浪異鄉的人,刻劃其苦無兄弟相助的孤單和哀傷。其序有云:「杕杜,刺時也。君不能親其宗族,骨肉離散,獨居而無兄弟,將為沃所并爾。」整首詩的氣氛蕭瑟而悲涼。


明明是悲涼的詩,我卻常常將它浪漫化。「獨行踽踽」在我的腦海中,不是骨肉分離的形容詞,它猶如獨行俠在夕陽照下那長長的身影,歷盡滄海桑田。試想像,美國西部的一個獨行探長,輕鬆解決對手後飄然遠去—「獨行踽踽」,大概就是那種感覺了。又或者,好像《和平飯店》中周潤發的形象,英偉而高傲、狂野與冷酷的完美結合(忽然很想接著說「彷彿是超然不群的人格的象徵」……-_-“)。他獨力守著飯店,直到眾人無情地離去,眼角猶帶著冷峻的目光,教人不寒而慄。最後他負傷走出了和平飯店,踏上未知的前路,也是踽踽而行……


「踽踽而行」並非「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那種故作瀟灑,也不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類的落落淒涼。踽,是孤獨的,是浪漫的,是英雄薄暮式的,如荊軻之於易水;項籍之於垓下。想像某個黑沉沉的角落,長路漫漫,有人獨自上路。街燈照下,黑影幢幢,你心裡嘀咕:到底是未歸之人,還是流浪之客﹖那瘦長的身影下又藏著怎樣的心情﹖然而不論真相如何,天涯浪客已在你的腦海中漫步,不能輕易抹去了,他是多麼神秘,又多麼令人神往啊。


可是又有成語「踽踽涼涼」,詞義非但沒有「型」、「英」的意思,而且貶斥的味道甚濃,解作「孤寡不合群」。《孟子》〈盡心下〉有一句:「行何為踽踽涼涼!」便指不合群的人。然而,不合群不一定是過錯。從來曲高是和寡,下里巴人聽不懂陽春白雪,就像《射鵰》中的黃藥師,頗得魏晉風流,自視極高、「不與培塿為類」。世人欣賞他,卻不明白他,他也不以為然,仍舊我行我素。只要他抵受得了這種高傲帶來的孤寂,那又有什麼問題呢﹖


曾幾何時,我為自己改了一個筆名:「嚴踽」。結果它沒有派上用場,也不記得為什麼姓「嚴」,又因何丟棄不用。大概嫌它老土吧。辛棄疾說得好,「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我還未過「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齡,自然要對「孤獨」、「冷酷」、「高傲」等著色詞偏愛幾分,難怪「踽踽」於我有如斯吸引力了。在我心目中,「踽踽」、「冷酷」、「高傲」與「英雄」彷彿已是「四詞一義」的東西,再也分不開了。


孤獨的不一定是英雄。但真正的英雄,在人生路上卻往往踽踽而行,無所畏懼。在他眼中,死亡不是終結,只是過程,卑微得不值一哂。沒有背景音樂,也不需要說話形容,他默默地踽踽而行,沒有揮手的動作、省卻多餘的作別,在一抹晚霞下昂然走向人生的夕陽。只留給這世界一個炯炯的眼神。



圖片說明:孤單的老人踽踽步向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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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戲詳傳】〈《聖誕快樂》和《藝伎回憶錄》〉

上星期三去IFC看了兩部電影,《聖誕快樂》和《藝伎回憶錄》。我看《聖》片的時候,因時段關係,全場只有十多人。沒有電話騷擾、沒有人聲喧鬧、沒有前座突出的頭顱、沒有非笑位時的觀眾笑聲、沒有討厭的交頭接耳、沒有「依泣」的情侶,更沒有悄悄進行的偷拍活動。只有寬闊的熒幕、舒適的座位、一杯甜度適中的爆谷、一齣動人心弦的電影,以及一種悠閒的心情。啊﹗世界多美好﹗


《聖誕快樂》是我近來看過的電影中最出色的一部,看的過程中不斷令人有反思。該片的主題是「人間有情」,但描寫得感人而不煽情、不婆媽,那才顯現導演功力。全片的基調非常平實,沒有華麗的場面,也沒有慘烈的戰況。但片子刻劃德、法、英三軍在聖誕節時的種種,卻簡單而真摰得令人動容。其中講述三隊前線部隊惺惺相惜,不但一起慶祝聖誕,還互相幫助,令對方免於己方的空襲,情節惹笑中有溫情,是全片最好看之處。


至於《藝伎回憶錄》,章子怡演得比想像中好得多,鞏俐也不錯。後者的英語聽起來也很順耳。電影上畫前屢遭各方批評,指片子不按史實。我對日本藝伎沒有什麼認識,自然看不出這方面的問題。當然,作為一個歷史系(中文系)的學生,我認為電影應該盡可能地忠於歷史。但撇開歷史問題,單單以戲論戲,個人認為《藝》片已經很不錯了。尤其是飾演童年小百合的那位小演員,演得楚楚動人,而且帶點章子怡的影子,選角那位人兄倒值得一讚。有影評指全片充斥大美國主義和西方眼中的「異國風情」,這當然是事實,不過,這不是入場前便已預料到的嗎﹖又有哪一齣荷里活電影沒有大美國主義﹖算了,看倌自行過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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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得我~騰~騰~震~呢……
真係凍到入心~~呢~~~~

【我思我在】

〈年年年尾接年頭〉



記得中三時候,老師在堂上出了一副上聯:


「天上月圓,人間月半,月月月圓逢月半。」


當時我不太懂對對子,但又好勝得很,於是寫了一副不太工整的下聯:「東方日出,西邊日沒,日日日出時日沒。」老師聽了,倒稱讚了幾句,但當她說出真正下聯後,我便自知不及。那副下聯是:「今夕年尾,明日年頭,年年年尾接年頭。」


事隔多年,現在回想起來,饒有趣味。於我而言,年、月、日在大部份時間只是數字一堆,並無多大意義。日出日沒、月圓月半、年頭年尾、花開花落,又如何﹖人總要活,地球總會轉。可能是太缺乏感性的緣故,我不甚喜歡傷春悲秋、為季節而悸動。許多人愛在年尾寫下「年度大事回顧」,我則無此習慣。一來覺得無甚必要,二來對「年度回顧」有點微言:為何要以一年為單位﹖「一年」與否真有如此重要﹖


古人說:「一年之計在於春。」在以農業為本位的古代,自然是金科玉律。但於一日千里、瞬息萬變的今天,每天都是新開始,計劃時刻在變,春天與否、一年與否,再不是重點。我對季節無大感覺,只對天氣敏感,尤其在寒冷的夜裡,往往凍得我手足冰冷,全無工作意欲。唯獨春天例外,但與「一年之計」無關—春天來臨,只表示會有利市收罷了。


年年年尾接年頭。在我的印象裡,年頭與年尾彷彿已成了「富」與「貧」的代名詞。由踏入十一月伊始,荷包日漸消瘦,到了聖誕旺季,更趨嚴重,連身體也隨之而減磅,真正是「衣帶日已緩」。北風凜凜,身上不足以禦寒的脂肪也在一點一滴中消耗掉,真令人受不了啊﹗故冬天是四季中最討厭的。


若論最可愛的季節,應該是夏天吧﹖炎炎夏日附送悠長假期,閒時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吃冰淇淋、看電視,誰說不寫意呢﹖至於秋天,自然是愁思的季節,佐以夕陽、黃花、落葉,浪漫的電影場景,對吧﹖然而我向來不很喜歡。


求學時期,愛用「年」為計算單位。談起舊事,往往是「中一的時候怎樣」、「中二的時候又如何」等等。離開學校後,年份不再記得如此牢固,許多日子說不準了,只記得事情發生在哪個階段。畢竟,年月日的界限總不及心靈成長的階段。很多時候,人們可以在一年內經歷數個階段,也可以整年沒有成長。以「年」為單位,倒不如以「階段」為單位,反而更清楚、更有意義。歲歲迎新,一年過去了,你未必會有什麼特別感覺。可是當由一個階段昇華到另一個境界,你深切感到自己的成長之時,自會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屆時驀然回首,年月日者,都不外一堆數字。


年年年尾接年頭。人若沒有成長,再多「年度大事回顧」也是毫無意義。


p.s:諗落我真係好少寫呢類題材既散文……

【浩戲詳傳】

〈弄巧反拙的嘗試—《阿嫂》〉


「本來想幫他留芳百世,但反而遺臭萬年。」—曾志偉


前陣子,有傳聞指新進導演黃精甫執導的《阿嫂》被大眾選為2005年度爛片之一。有記者問及有份參演的曾志偉有何感想,曾說了以上的一番話,又言:「他(黃精甫)應該明白需要拍商業片。」


老實說,最初《阿嫂》上映之時,我對它蠻有期待的。始終有「六大影帝」坐鎮,有一定看頭。後來因種種原因,沒有進戲院欣賞,心想還是等租碟吧。現在回想起來,倒覺幸運。前兩天在影碟舖看到《阿嫂》,於是花費了五元租來看看,一方面有點不信邪:卡士如此鼎盛,應該不會太爛吧﹖人們常說《江湖》很爛,我也不覺得啊,大概只是人們還看不慣黃精甫的電影而已。


可是,我錯了。


卡士強


《阿嫂》可算是近來卡士較強的港產片。先有曾志偉、黃秋生、任達華、方中信、劉燁、謝君豪六個影帝,元華和廖啟智客串演出,還加上一個林嘉欣,可謂星光熠熠。然而,這一干人等通通只是配角而已,真正的主角是「阿嫂」—新人劉心悠。隨著眾星拱照,整套片的重心、主線都放在這唯一的女主角上(驟眼看,林嘉欣也是女主角,實質不是),欲捧新人的意圖極為明顯。


論外在條件,劉心悠的確甚美,從某些角度看,帶有初出道時張柏芝的影子。電影也把她拍得很可愛、很有青春氣息。可是劉的「鄉音無改」實在頗嚴重,雖說電影交代她留學美國,但劉的外型實在不像,與其說她留學美國,不如說她來自內地還更有說服力。比如說,戲中劉心悠與劉燁(她的保鑣)的對話,就是普通話與廣府話夾雜,明顯二人都不太懂廣府話,真不明白二人溝通之時為何不全用普通話來交談(怕觀眾聽不懂吧﹖)。當然,這些都比較次要,不影響電影的整體效果。


故事弱


電影的致命傷是敘說故事的能力太弱,而且帶點混亂。論劇情,其實很簡單,但黃精甫就是不能好好處理,片段式的不斷剪接,將故事拆得肢離破碎(或許有人會視為藝術、電影技巧,於我而言則不是)。尤其是故事的開頭部份,令人有摸不著頭腦的感覺。


電影情節其實很淺白,退休黑幫頭子百德(曾志偉飾)在十八年前(﹖)救了小女孩(劉心悠)一命:百德聲稱等到劉十八歲時會娶她,令劉父(廖啟智飾)的仇家林嘉欣不敢殺她。十八年後,百德被槍殺,遺命劉繼承他的位置,於是百德的三個兄弟(黃秋生、任達華、方中信)蠢蠢欲動……


看了以上的故事簡介,讀者可能會以為這是描寫黑社會江湖仇殺、刀光劍影的一套電影。我最初也是這般認為,可是又不然。電影中不但少見刀槍,反而有很多和洽的家庭場面,如曾志偉一家吃火鍋、黃、任、方圍桌吃飯等。真正的動作場面,只有若干幾幕,而且有點不知所以。例如說最後的追逐戰中,刻意營造大量車輛被撞毀的「大場面」,就令人覺得沒有必要,而且太浪費。


人物性格太平面


黃精甫似乎也不太擅長於塑造角色。戲中人物的性格都不夠立體,略嫌平面。電影竭力塑造劉心悠的純真,並描寫其最後犧牲為「改變黑幫的偉大行為」,實在刻意得過份。而且劉的純真與黑幫人物的「勾心鬥角」(老實說,電影似乎不能帶出這點,充其量只是「爭凳仔」)所形成的強烈反差,雖說有助於突顯前者的可貴,但一不小心,便會令人覺得前者幼稚無知,只是入世未深而已。


至於戲中其他人物,表現也一樣強差人意。曾志偉大概演得太多這類角色了,由《無間道》、《大丈夫》到《阿嫂》,感覺何其似曾相識。當然,本片的曾志偉主要表現其慈父一面,自然與前作不同,但曾雖演出了「慈」的一面,卻於黑幫頭子的「狠」表現得不夠,令人不禁懷疑:黑幫有無這樣的老大﹖於我而言,演百德的最佳人選不是曾志偉,而是秦沛。


至於演技一向備受好評的黃秋生,這次也有點失準。林嘉欣的角色尤其令人費解,首先,要她扮演一個四十開外的女人,已經欠缺說服力。其次,林的角色明明是劉的仇家,真不明白她最後何以會緊張兮兮地救劉心悠﹖


商業片﹖藝術片﹖


另一個問題是,到底《阿嫂》是商業片還是藝術片﹖當然,二者的界限並非涇渭分明,有共存的空間,但《阿嫂》似乎想兩者兼得,卻得不償失,最終落得「前不巴村,後不巴店」(俗稱「兩頭唔到岸」)的下場。導演不明白商業片觀眾的需要,但對於藝術片而言,《阿嫂》又不夠格,情況尷尬。


黃精甫拍攝MV出身,強項是剪接。由《江湖》到《阿嫂》,剪接是故事的重要推進手法,從中可見一斑。用剪接手法來敘說故事不是不好,但要有技巧,不能過火(不禁令人想起這方面的代表作《凶心人》)。《江湖》的處理還算可以,《阿嫂》則過火了,令人有摸不著頭腦的感覺(我看電影時,多次呼喊「佢究竟想點﹖」),這令主流觀眾難以認同,或許也是大眾抨擊的原因。


除此以外,戲中人物「擺姿勢」的場面過多,尤其是黃秋生,「扮型」的意圖太明顯。


沒有掌聲,仍要鼓勵


然而總括來說,作為一個新進導演,他的嘗試雖然弄巧反拙,卻不失為誠意之作。香港需要更多元化的導演和電影,這大概也解釋曾志偉的說話:黃精甫這次雖然失敗了,但仍然值得期待。曾本想助他「留芳百世」,也反映他對黃的期望。


只是應謹記一點:王家衛在拍藝術片之前,也曾拍過不少商業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