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無絕對〉

「世事無絕對」，一句家喻戶曉兼耳熟能詳的諺語。

前陣子與中學時代的中文老師短敘，說起某位舊同學，老師說她是一個黑白分明的人。我聞言即笑說：「對呀﹗她就是這樣的人，不像我，腦子裡『黑白』的空間很少，中間大部份都是『灰』。」這自然跟性情有關—不是心境常常都「灰」，而是素來不相信世上有什麼「絕對價值」之存在。老師接著說：「嗯﹗當中學教師，黑白觀念就要明確一點。」言下之意，那位同學是很有當中學教師的潛質了。

當然，反過來說，老師的潛台詞也可以是：「至於你，就不適合了﹗」老師的意思是否這樣我不知道，但即使如此也無傷大雅，反正自知也不太適合從事教育行業。

進大學以後，接觸到多方面的思想，漸漸明白這世間的一切，皆由不同價值觀的衝突與平衡而構築得來的。這其中有無對錯，誰知曉﹖於我看來，沒有永恆的對錯，只有常變的好壞。好壞的標準，會隨時代、地點、人物而變遷。舉個例子，我不會說「殺人不對」，但會說「殺人不好」。同樣地，我也不會說「吸煙不對」、「濫交不對」、「犯法不對」，只會說「不好」。

「世事無絕對」，是我深深認同的一句話。當然，若要窮追不捨的話，自然也可追問「這句話是否絕對正確」。從邏輯上看，這便出現了矛盾，恰似李天命的名言：「上帝能否創造一塊祂舉不起來的石頭﹖」一樣。只是這般深究下去，沒完沒了，不是本文的目的，而且深陷在這種來回反復、似是而非的邏輯辯證中，終歸沒有答案，那就按下不表。

「沒有絕對、只有相對」的想法其實毫不新穎，二千多年前的莊子便已建立起完整的思想體系(當然，完整與否也只是相對而言)。我得承認，他對我的思想影響頗大。史史常常掛在口邊的尼采名言："There are no facts, but only interpretations."也和此「相對論」有暗合之處。

「世事無絕對」，於是由此引申出沒有絕對的主宰。尼采高呼「上帝已死」—「上帝」死了沒有我不知道，只知道上帝若然不存在，那就不會死亡；若然存在，則又怎會死亡﹖當然，尼采不是這個意思。他站在哲學的高位，否定神學、否定永恆的主宰；至於我，一個相信「世事無絕對」的小民，不敢輕言「絕對的上帝絕對不存在」，但也不能確信「絕對的上帝絕對存在」，唯有在這兩者間試圖作一「灰」的平衡。所以，我不是「無神論者」，而是「懷疑論者」。

嚴格來說，「尼采的上帝絕對不存在」與「你的上帝絕對存在」並不衝突。「絕對存在」的，只是角度和觀念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