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巴馬非馬；中國人非人

〈奧巴馬非馬；中國人非人〉

圖一：去年美國總統大選後，中國人常反問自己：什麼時候中國才能出個「奧巴馬」﹖

《明報》十月四日報道：初小推愛國教材 家長憂洗腦 (節錄)：

教材又設有問答比賽題目，問及中國現時人口、中國首都等，其中一題是「以下哪一個名稱不能代表『中國人』？」可選擇答案分別是華夏民族、炎黃子孫和草根階層，而問題的答案是草根階層。

真可謂妙問妙答。國慶剛過，教育局舔共心切，立即溫馨提示莘莘學子們「草根階層不代表中國人」。其潛台詞是：中國人已經富起來了，中國不再是從前那個一窮二白的國度了。教育局表面上是要教學生，實際上是給中共拍馬屁。難怪網上討論區上有人反問：「難道國內八億的草根階層都不是中國人﹖」語甚憤慨。

先勿激動。從教育的觀點看，教育局說不定是想借此機會跟大家上一課「邏輯課」。

一、奧巴馬非馬

圖二：可愛的草泥馬。中國人常反問自己：什麼時候中國才能不再「草泥馬」﹖

不如先回答以下問題：「以下哪一個名稱能代表『馬』？」可選擇答案分別是白馬、草泥馬和奧巴馬。

正如「鯨魚不是魚」一樣，「中國十大神獸」之一的草泥馬其實不是馬，而是羊駝。美國總統奧巴馬當然也不是馬，而是人。在應試教育下成長的香港學生向來精於「MC排除法」，既然草泥馬非馬、奧巴馬又非馬，那麼答案就只剩「白馬」了。

可是生於二千多年前的公孫龍子卻不同意，他會說「白馬也非馬」。奇了，白馬怎麼會不是馬呢﹖

二、白馬非馬

圖三：公孫龍與白馬

「白馬非馬」是一道著名的邏輯問題，語出《公孫龍子》〈白馬論〉。故事是這樣的：話說詭辯專家公孫龍某日騎著白馬出城，守門人卻說按規矩馬匹不得出城。公孫龍就跟他說：「白馬非馬。因為白馬有兩個特徵，一是白色的，二是具有馬的外形，但馬只有一個特徵，就是具有馬的外形。具有兩個特徵的白馬怎會等同只具有一個特徵的馬呢？所以白馬根本就不是馬。」守門人被弄得糊塗了，只得放行。

「白馬非馬論」的精要在於個「非」字。「非」字可以理解為「不是」，又可理解為「不等同」或「有異於」。公孫龍故意比較兩詞的內涵，指出「白馬不等同馬」，藉此混淆「不等同」跟「不是」的意思，從而推論出「白馬不是馬」的謬論來愚弄守門人。只要搞清楚「白馬不等同馬」有異於「白馬不是馬」，自能脫出此「邏輯怪圈」。

三、剖析「草根階層不代表中國人」的深層次矛盾

圖四：今年五月，曾蔭權發表六四言論，並自稱「他的意見就代表了香港人整體的意見」。

為什麼要花費篇幅去解釋「白馬非馬」﹖讓我們回頭再看這句句子：「草根階層不代表中國人」。網民氣問：「難道國內八億的草根階層都不是中國人﹖」若套用「白馬非馬」的邏輯，「草根階層不代表中國人」是否等同「草根階層不是中國人」﹖顯然不。情況就跟「曾蔭權不代表香港人」不等同「曾蔭權不是香港人」一樣。

那麼教育局說「草根階層不代表中國人」又是什麼意思﹖解答問題前，我們要先理解何謂「代表」。按《國語辭典》，「代表」一詞可有三種解讀方式。第一種，指「代替人」，如「鄉民代表」。第二種，指「某一地、事、物的象徵物」。最後一種意思，指「由機關、團體選舉出來或受委託及指派以代替眾人、團體辦事或表達意見的人」。

明乎此，我們來具體分析。首先，草根階層是中國的「代替人」嗎﹖不是。其次，草根階層是「中國的象徵物」嗎﹖也不是。最後，草根階層是「由機關、團體選舉出來或受委託及指派以代替眾人、團體辦事或表達意見的人」嗎﹖ 更加不是。

由此可見，從邏輯上分析，這句話不止沒有錯誤，更是「政治正確」之極。中國何曾選出過真正的草根階層來為民眾發聲、表達意見﹖沒有﹗由建政至今六十年矣，草根階層都沒能夠代表中國老百姓好好發聲。教育局這道問題問得再對也沒有的了﹗不過，真相是殘酷的。問題問對了，答案卻傷害了廣大中國人民的脆弱感情和紙紮自尊。

四、你愛吃蔬菜還是菠菜﹖

圖五：香港大學民意調查顯示港人的「中國身份認同」指數一直處於高位。

《明報》那篇「初小推愛國教材 家長憂洗腦」報道提到愛國教育。關於愛國教育，回歸之後常聽到人問：「你認為你是香港人還是中國人﹖」筆者在校時，亦曾見過兩方同學在校內的「民主牆」上就此問題爭辯不休。其實這沒有什麼好辯的。試問一句：「你愛吃蔬菜還是菠菜﹖」這算什麼鳥問題﹗菠菜不就是蔬菜的一種﹗同一道理，「香港人」跟「中國人」從字義上分析乃是「從屬關係」，而非彼此排斥(mutually exclusive)，豈存在選擇問題﹗「白馬非馬」與「香港人非中國人」其實是同一邏輯。

奇就奇在偏有許多不知就裡的人愛指責那些答「香港人」的人「不愛國」。答「中國人」的就愛國了﹖試換個角度問：「你認為你是中國人還是地球人﹖」如果答「中國人」，按照那些愛國人士的邏輯，豈非等同於不認自己是地球人嗎﹖這又變得「不愛地球」了。原來愛中國就不能愛地球，毋怪中國崛起對地球生態造成這麼多破壞。實在是中國人愛中國愛得太深之故啊。

愛國教育真有如此必要嗎﹖教育局只知利用「白馬非馬」的故事來詭辯，卻未真正讀通《公孫龍子》一書。

五、楚弓楚得

圖六：《公孫龍子今註今譯》，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

我跟大家介紹一個出於《公孫龍子》〈跡府篇〉的冷門成語—「楚弓楚得」。這個成語正好指出國別身份認同的不足。話說楚王有次打獵時不慎遺失了愛弓，左右侍臣紛紛去找，楚王卻阻止他們說：「楚人遺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意思是，我的弓雖丟了，但終會被楚國人拾得，又何必計較﹖後來孔子聞說此事，就評論道：「人遺弓，人得之，何必楚也。」楚王心胸寬則寬矣，但仍有拘泥。楚王又何必曰楚﹖失弓的是人，得弓的也是人，楚國人與否無關緊要。由是觀之，孔子的天下觀比楚王的國家觀要寬廣多了。

全球化下的二十一世紀，「世界主義」抬頭，在狹小的地球村內，我們都是「世界公民」。又何必單愛中國﹖

六、「中國人非人」與「人少禽獸多」

圖七：鍾祖康的暢銷作《來生不做中國人》帶給我們什麼啟示﹖

若由「白馬非馬論」引申，更可推論出「中國人非人」。「中國人」不等同於「人」，從邏輯上分析，完全正確。那麼另一層意思又是否成立﹖一個人如果連基本的「人」都當不好，還當什麼「中國人」﹖再有民族意識，也只能是一隻「中國禽獸」。現時中國最不缺的就是「民族意識」，缺的只是「道德意識」。今時今日中國社會日趨功利至上以至道德淪亡，假奶假蛋假髮菜充斥、血煤血礦則無日無之。公孫龍子若然復生，只怕要在「白馬非馬」以外，再為中國多寫一篇〈中國人非人〉了。

孟子曰：「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在這個「人馬不分」的混沌時代，中國「人少禽獸多」(閒話一提，企鵝非鵝，而是禽獸)，「草泥馬」常有，而「奧巴馬」不曾有。中國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不再「草泥馬」、出個「奧巴馬」﹖媽的，你問我，我問誰﹖

我只知道，國內只要一日仍是「中國人非人」，那麼「奧巴馬」一日都不會出於中國。因為「奧巴馬非馬」，更是人中之人呢。